梅雨入り

墨觚.
个人介绍详见2017.08.19蘑菇食用说明.

【文豪野犬】【太芥】他和他的猫

  • 《戏作我闻》参本文放出

  • 梗自新海诚《她和她的猫》 人兽恋 过激背德 小孩子不能看

    其实并没有 非常纯洁 非常环保!

  • OOC预警 请不要犹豫地揍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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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他的猫」



·sec.1「我」


我是一只猫。

硬要说和别的猫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那便是我有名字,而且是一个冗长又令我难解其意的古怪名字。


我的主人称我为芥川龙之介。


·sec.2 「在温暖又冰冷的春天相遇」


我对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多大概念,只记得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在空气里满溢着各种香味的、被人类称作是春天的季节,我遇见了他。

那个时候还是一只流浪猫的我正懒懒地卧在河堤边的草地上,远远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不知是它本身就那样碧蓝,还是映着天空的颜色,只是纯粹而清澈,有鱼一般的纤细白云在游动。


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遮住了照耀我的阳光。明明是晴朗的天气,他却好像刚从狂风骤雨中脱出一般,浑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比毛发凌乱肮脏的我的样子看上去还要更不堪一些。他走近我,风衣衣摆上的水滴下来,打湿了我刚被晒得暖洋洋的毛。刺骨的冰冷。


那人也一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他的眼睛被湿漉漉的刘海遮住,面无表情,也不知是否在看我。


我生下来便不知父母是何者,只独自一猫在这颗冷酷无情的星球上漂泊流浪着,已是够凄惨了。温暖的阳光是这世界留给我唯一的宝物,仅有的温柔,如今也被这男人遮挡住剥夺了去,实在是可恶。于是我从地上跳起来,冲着他满怀恶意地龇牙咧嘴。

他若是敢露出一丝不满或嫌恶的表情来,我便要扑上去咬下他腿上一块血肉才罢,我恨恨地想着。


可那人脸上却忽有什么光采闪了一闪。他捋开自己尚在滴水的长刘海,凑近来打量我。这下我看清了他的眼睛,是颇好看的琥珀颜色,里面倒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来。就如我千百次在雨后地面的浅滩里看见的那样,一身乱七八糟的黑色皮毛,只一对耳尖、一双前爪和脖颈处突兀地长着白色的毛发,因过于污浊而发灰。——并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外貌,如果从美的角度来讲。

他脸上竟显现出笑来。我于是非常疑惑了,这什么人啊,居然会对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笑得这般灿烂。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向我露出这样无恶意的表情,我便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这才发现他其实是个美男子,容貌非常端正,尤其是那对眼睛,在卷翘的长睫毛下微眯着,深邃得像是没有尽头的宝石窟。


你好啊,小家伙,他突然开口说道。声音轻轻的,仿佛风一吹就会飘散,却非常动人。

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有着美貌的同时又有着这样的好嗓子,说不定是天使吧。——可是他又没有雪白的翅膀和圣洁的光环,还一身冷冰冰的水。

今天,真是个令人喜爱的好天气呢,他又说。


对啊对啊,所以你能赶紧让开让我好好晒太阳吗?我心里暗想着,没好气地冲他喵了一声。


啊啊,小家伙,你可真凶啊。虽然是这么嗔怪着,但那人脸上的笑容并没有褪去。我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只觉得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我的倒影之外一无所有,是一双美而凄楚的眸子。被那样的双眼望着,连我也会不由自主地忧郁起来,连他伸出手来将我抱起的动作都没能注意到。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抓在手中了。他的手心也是冰凉的,那种温度透过我的皮毛渗进身体里,感觉非常不舒服。

我从爪子里弹出尖利的指甲来,却没能对准他冰冷的手抓挠下去。他安静地看着我,对我展示出的威胁无动于衷,像是没有心脏的石像一般,只有脸上渐渐浮现的血色证明他还活着。


跟我走吧。他唇间倏忽吐出这样的语句。


我没有拒绝他的方法,也没有拒绝他的意愿。


于是,就在那个春季某个阳光和煦的晴天,我被那样的男人抱在怀里。他衣服上的水将我的毛也尽数濡湿,彼此都像刚受了阴雨的洗礼一般发冷。空气里只剩下他身上湿润的香气,被水浸透也没有消失的,好闻的香味。我的体温和他的一起,安静地散去。



我被他捡回家去,成为了他的猫。



·sec.3 「天使的日常生活」


从感受到他那冰冷的体温开始,我就知道他不是天使。

但他和天使又有那么几分相似。当然,我并不会用温柔或美丽这样软绵绵的词汇去描述他。


我的主人是独自一人居住的,让我感到有些惊奇,又有那么一丝意料之中的感觉。他那般美貌的男人,竟没有妻子,也没有恋人——而他身上散发出那种寂寥的气息,又使人觉得他正应该没有爱情、也不食人间烟火。

使我更惊奇的,是他不会老去这件事。他的生命好像停滞在某一个时间点,头发不会变长,面容也不会衰老,永远保持着令人难以确定年龄的美貌。我看不出他多少岁,只觉得他好像很年轻,又好像已经在世间存在了上百年一般苍老。


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亦无知晓的兴趣。对我来说,他只要能赚到足以填饱我和他的胃的钱,就够了。他看上去不是固定工作时间的上班族,也不像会认真工作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当他扣着耳机躺在沙发上哼着自创的诡异小调时,电话便会叮铃铃地响起来。然后,从听筒那端就会传来一个连我都能清楚听见的大嗓门,上来就把我的主人劈头痛骂。

“啊啊,国木田君,你总是这样动肝火的话寿命可是要减短的呀——”他揉着自己的头发,又一种非常不着调的语气对着那边说。

“啊?真的吗?!……不对!!!你以为都是谁的错啊?!太宰你个麻烦制造机,又把我的计划变成一张白纸了!!!!”那边用更大的音量吼回来。


听着我主边发出一种非常没皮没脸的笑声边敷衍,我都觉得那位国木田先生有些可怜。自我被捡回来起算,他们吵了也有十几次了,然而我主秉承着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原则,一直力争在下次国木田先生上门来兴师问罪的时候被打得更惨。


有些时候,他也会像与我初见时那样,浑身湿答答地回家来。偶尔是国木田先生把他拖回来,一边把他往沙发上甩一边照旧骂他。从他们的对话内容里,我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当初我主能在大晴天的像被雨浇过。他是个自杀爱好者,在外散散步都能因为觉得某条河漂亮就扎猛子地往下跳,然后命苦的国木田就得跟着往下跳,把他捞起来,在岸边按着胖揍一顿。不过,就算国木田不来捞他也没事,反正他怎么淹都淹不死,在水里漂着漂着就自己上岸了。


真是俗世奇人啊,我这么想着,啃一口无花果。


我虽是他捡回来的猫,但他对我的饮食起居并不多上心。把我带回家那天,他也不去买猫粮,连鱼都没一条,自己在冰箱里翻找一通,最后找出几个无花果来,和我说你就吃这个好了。

我一看他冰箱里明明还堆着一摞蟹肉罐头,不满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再一看旁边一堆全是酒,又倒吸一口凉气,把馋出来的口水也跟着吸回去。

还好他冰箱里没有巧克力,不然我这条凄惨的小命就得凄惨地不保了。

不过,无花果还真的挺好吃。我翻惯了垃圾堆,发臭的鱼干和腐烂的肉罐头把我的舌头早弄得麻木了,忽然尝到这样新鲜的甜味,瞬间把我麻木的味蕾和心一同唤醒来,仿佛获得了享受生命的许可。

看到我喜爱吃无花果,他也像是得到了什么喜悦一样,揉着我的脑袋说,龙之介真是个好孩子。


我觉得他这人真奇怪。他最初拾我回来时对我说,你以后就叫芥川龙之介了。可他倒鲜少把这名字念完,总是一半一半地念,有时唤我龙之介,有时也叫我芥川。我对自己的名字这样频繁地变换是摸不着头脑的,但他叫我的时候,那双眼睛永远注视着我,空荡荡的眼睛里只盛着我的影子,于是我就知道了,这三个名字都属于我。


或许我是一只有名有姓的猫吧,姓芥川,名龙之介。我想,也因此感到一些小小的自豪。将名字分成姓和名两部分是人类的特权,在我的主人心里,或许我也算是人类了。


我也知道了主人的名字。

“我是太宰。”他揉着我的脑袋对我说,停顿了一会儿,又自己补充,“太宰治。”

说完,他又问我:你记不记得呀,好久好久以前,我和你说过这句话的。


我向他摇摇脑袋。他眼里闪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切,又苦笑起来,在我的餐盘里加了一个无花果。——其实我更想要猫粮或者鱼,但他就是固执地认为我喜欢甜食。甜的东西确实好吃,可谁不喜欢吃肉呢?


哦对了,我的主人还对给我洗澡有着谜一般的执念,一看到我毛上有脏东西就要把我往浴室抓。还好我毛色黑,不在面粉桶里打滚的话一般都看不出来什么,只要保证脖子、前爪和耳尖的白毛不脏就行了。猫都是不爱洗澡的,尤其是像我这样流浪多年野性十足的猫,比起那些香味能把天灵盖都呛得飞出去的沐浴露,我更信得过自己的舌头。可我主不信啊,他就是要三天两头地把我拎去洗澡,以至于我现在一看到他眼神不对,不由分说地就要挠他。


大部分时候,哪怕我把他手抓出血来,他也是不肯放弃的。但间或,他也会一脸无奈地任我逃开。这个时候他眼睛里又会闪烁着那种悲切,于是我便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来,由着他凝望我。


“芥川还是老样子,不爱洗澡啊。”他发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慨。


不知为何,我感觉他永远在窥视着我的过去,就像曾经有过些什么一样。——虽然在那里,关于他的部分的确是一片空白。


不会老去的,不死不灭的,将捡来的流浪猫当作人类看待的,跳过当下的时光去凝视过去的,我主太宰治就是那样的人。

和天使稍微有那么一些相似,只是我想,他的翅膀应该是黑色的,染着悲切的色彩。


·sec.4 「少年与薄纱之影与我」


我或许知道,这个叫太宰治的人究竟想在我的过去里找到什么。

他执着地、不与任何人诉说地,在我的过去里寻找着一个影子。


太宰其实是个沉静的人。他搂着我坐在窗台上,膝上放一本书,便能安静地坐好长一段时间。我看不懂他书里的语言,只能懒懒地望着窗外,看着夏日中午的艳阳染上嫣红的晚霞,又看着鲜烈的暮云融入漆黑的夜空。

阅读时的我主正是个风雅之人,他时常起兴,便将书里的语句读给我听。各国的语言,各种各样奇怪名字的作家,契诃夫,斯特林堡,伏尔泰……他问我


,你听得懂吗?我摇头,他又轻轻地用他好听的声音,和我说些其实我也不甚明白的解释。


龙之介,你知道波德莱尔说过的某句话吗?

我自然是只能摇头的。


他又翻开一本书,和我说,他这句话啊,实在是伤感极了。我想你是能理解的。


——【可是我的心,从未有狂喜光临,是让人等待的剧场,总是空等,空等翼若薄纱的人。】


我听不懂他读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空等是何种感觉,我想象不出来,因为我这一辈子中还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抱有深沉的迷恋。这样的等待是伤感的么?想来也是伤感的。——若是像他这样,只搂着一只与他萍水相逢的猫的话。

总是空等,空等翼若薄纱的人。他又这么低语了一遍,仿佛说给我听,又像自言自语。


太宰把脸埋进了我脖子下的白色软毛里。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不说话,也没有哭声。只是有温热的什么东西濡湿了我的毛发,在夜风中有些发冷,使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悲切起来。

我的心从未有狂喜光临。我在心里学着他的样子,念着这句我不明白的话。念着念着,我突然觉得能写下这样句子的波德莱尔和我主都是可怜的,不然,怎么会悲伤到让我这只猫都为他们难过呢。


自那之后我竟喜欢上了听他读书,感觉自己也像月下小酌的风雅文人一般,有着那样浪漫又忧悒的情怀了。


“芥川,你知道吗?我以前啊,是做黑手党的。”有一回,他一边挠着我的下巴一边突然地这样问。我眯着眼睛向他喵一声,他便向着我笑,我觉得那笑容轻飘飘的,像是摸不透的雾气。

他说的那句话,并没有让我产生多少惊讶的情绪。我的主人身上本就散发着一种属于夜晚的气息,如暗影缠身。他是从无光的黑暗中走出来的。——即使用了“以前”这样狡猾的措辞,也无法将他血液里渗出的那股味道消去。


那个时候我杀过很多人。为了见你,我一次杀掉了六个人。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有一个孩子,见到我的时候,就和你初次与我相遇时一样,咬牙切齿的。可是我对那孩子说,我能赋予他生命的意义。他竟恸哭起来,你说是不是非常奇妙呢?


若是被这个人以神明般的姿态赐予这样沉重的许诺的话,任谁都会感激涕零的吧,我想。


后来那个孩子成为了我的学生,我教他文雅的说话方式,教他杀人,教他活下去。不过他呀,虽然天赋异禀,但实在是太顽固了。我和他说,不要对我这种人那么执着,可他哪里听得进去呢?


啊啊,是这样啊,是一个被光辉迷住了双眼的少年的故事么?我晃晃尾巴。

太宰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一般,捏了捏我的耳尖。不是哦,他说,那是一个想要被光辉迷住双眼,却实在是太过于聪明,因此将自己推上了没有光辉的死路的少年。


他呢,一直以为我教给他的就是真理,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毫不怀疑地贯彻着。他学着我的样子,杀了不计其数的人,沾染了一层又一层的鲜血,旁若无人地在钢丝上跳舞。

——然后他死了,身负重伤,从喉咙里咳出许多鲜红色的血来,就那么死去了。

我到了停尸间里,替他盖上未阖的眼皮。他的眼珠子死气沉沉的,但我不觉得有什么吓人。毕竟他生前,眼睛就是那副样子——没有光,也没有任何东西。


我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了。


太宰叫着那个名字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将我装在眼里。他盛在瞳中的,是无边的,薄纱一般缥缈的黑夜。

——“他的名字叫作,芥川龙之介。”




那个少年的照片,被我主夹在一页书里。虽说是生前的影像,却只有单调的黑白颜色,仿佛一出生就已经死去的人儿留下的遗照。他一头漆黑的发丝,长长的发鬓尾端却发着白,和脖颈上系着的领巾是一样的色彩。

我知道那个男人为何垂怜于我了。


他又轻轻挠着我的下巴,嘴中小声地读着那一页的句子。

【总是空等,空等翼若薄纱的人。】


·sec.5 「恋爱高贵又卑劣」


太宰也是个,时不时就任性地给我添麻烦的人。


他的上司姓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总之是个,非常非常喜爱猫的人。据说他有一天在路边抱了几只流浪的小猫回去喂养,太宰也不知道起什么兴致,抱着我就要去凑热闹。

龙之介,你也该交些朋友啦。他笑嘻嘻地和我说,我只觉得【朋友】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花店里纸扎的假花,虽然美,但生硬得让人不舒服。

我呢,生性是孤僻的。在街头巷尾漂泊那么久,也没和其他的流浪猫做朋友。他把我往那群小奶猫里一丢,我简直浑身不自在得不知道该往哪跑才好,一紧张就想咬人。太宰反而笑眯眯地蹲在我旁边,仿佛圣母一般露出慈爱的表情。

慈爱个鬼啊!你没看见我被这群不认识的猫挤得毛都要乱了吗?!回家你又要拎我下澡盆,我不依的!


好吧,虽然我心里是很烦躁的,但也只是在心里吼吼就算了,并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对着无辜的小猫脖子就是一口什么的我早就不干了。那群小猫看着我眼神凶恶爱搭不理的样子,也没敢缠着我。就一只白色虎斑猫跟我互相看不对眼,你撕我咬地掐了一架,我脖子上漂亮的白毛都给他抓掉了一把,最后还是太宰看不下去了,拎着我的后颈毛把我给拖开。

除开那只讨厌的虎斑猫,其他的猫都还算是好孩子。其中有一只毛色金黄的漂亮小猫,眼睛是鲜有的葡萄红。她好似很崇敬我的样子,一直保持着天真烂漫的表情在我身后跟着,又不敢靠近来。

她那副模样像极了太宰给我读的诗篇里描述的,陷入恋爱之心的少女。恋爱这个词听起来是轻盈的,若即若离,怀着那样思绪的她也与我忽远忽近。然而我对她并没有相似的感情,于是也颇为冷酷残忍地向她表达了不希望被跟随的意愿。我想,她应该是挺伤心的。


恋爱是高贵而又卑劣的,我脑海里冷不丁冒出这样的一句话。突兀,但又那么自然,仿佛就应该为我所知一样。


若真是这样矛盾的情感的话,那拥有它的人倒可算是不幸了。

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我的主人和那个和我名字一样的少年应当也是彼此爱恋的。他们当然没有获得幸福,但是,他们的确,高贵而卑劣。


又似神明又似恶魔,有着漆黑翅膀的天使一般的我主,以高贵的姿态赏了那位少年一个深沉的救赎。之后,他一直端坐在那少年无法触及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凝视他。少年最终也没能成为神明,只如断了丝的蜘蛛落在地上。——然而他脆弱的蛛丝又那样的柔韧,轻轻地一牵扯,便把天使从永夜的乐园扯落到人间,就此陷在卑劣的追怀里。

生命不曾在光辉下起舞的,卑劣的少年,在爱恋一事上给了他的神明高贵至极的一声讥嘲。


那他们果然是不幸的了,我想。


互相爱恋的话,再自慢的天使也会卑微地匍匐在地,再低贱的野犬也会高傲地仰天长啸。如此想来,竟是极奇妙的。


那只漂亮的金色小猫怯怯地问,前辈有想过恋爱的事情吗?

思考过,只是觉得那样的情感不适合我。我这样回答她。

为什么不适合呢?

我既不想变得高贵,也不想变得卑劣。既不想上天堂,也不想下地狱。



我一边和她断断续续地对话着,一边望向窗外。一片树叶随着风轻慢招摇地落下,碧绿中泛着一丝妖艳的红。

我这才发现夏天的气息已经淡去,秋季寂寥的慨叹声正渐渐响起来。


那个时候,我朦胧地意识到,恋爱这个词是不能说出来的。它会在舌尖生根发芽,然后在心里开出不会零散的花。

我想我应该也正高贵又卑劣地,爱恋着某个人。



·sec.6「于孤独地狱中向人间的求爱」


那是我见过,他与死亡最接近的一次。

太宰浑身上下又和初见时一样湿透,往下滴淌着冰冷的水。他眸子里空洞洞的,连我也无法装下,像是刚从三途河中浮上来的孤独的亡灵。


我在他脚边打着转,喵喵地轻叫。可他就如完全注意不到我一样,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默如雕像,以麻木的目光投向不知所止的远方。

我这才意识到太宰是个多么孤独的男人。他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人,和他的双眼一样空无一物。那里是任怎样的光线都无法照耀到的,漆黑一片的海底。而他自身就是在那样的悲潮中徘徊的,孑然无依的游魂。

或许他在这样的世界里也曾有过深厚而温柔的情感,只是那样的情感犹如没有凭靠的泡沫,浮不出海面,只能在水底散尽,又变成身为孤独地狱之主的【虚无】的玩物。


呜呼,他正是那——

“我啊,正是那人间失格。”


他这样子说着,又从喉咙里咳出些水来。受了呛的嗓子沙沙沉沉,发不出原本那样好听的声音了,于是他嘶哑地吐出的话语,也像是只说给冷酷无情的虚空听。


我不知道他站在那里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注视了他多久,只觉得他的灵魂从打着寒颤的躯壳里渺渺冥冥地飘散出来,不知将要向哪边去。

人类常说猫的眼睛是能看见死亡的,我想那时我看见的,便是失格的人类接近死亡的幻影。


我思考着,他今天为什么这么悲伤呢。后来我想,这个问题一开始就错了方向。他只是一直用棉花絮般的笑容在取悦他人,伪饰自己的哀怆。仅是今日突然放弃了那样的戏耍罢了。


“芥川。”他终于又开了口,呼唤着无法以言语回应他的我,也呼唤着死去的少年,“幸福到底是什么?”

——为何会有人为幸福所伤?

——畏惧幸福者生而有罪么?


他自问着,不自答,亦不期待任何人的回答。仅是令人难过地,让自己的声音像黯淡的六等星一样散失在无际的宇宙里。


我突然生出些冒失的想法来。于是晃着毛绒绒的尾巴,尽可能娇媚地向他喵了一声。他机械式地低下头看我,没有光照耀的鸢色双眼看上去与黑色无异。


他伸出手来,和我们相遇的那天一样,将我举到面前。他的手心依旧是冰凉的,那样使人不安的温度渗进我的皮毛之下,凄寒入骨。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睛,即使那样无明的晦黯令我心生恐惧。于是他突然就哭了,泪滴顺着脸颊的曲线无声地落下来。

我从未见过他哭泣。哭泣是让人伤感的事,本不应该出现的,可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了晶亮亮的水的光泽,竟多了些生气,倒成了件好事。


我想,他是没有错的。虽然他是这样一个身处无尽的黑暗中、于孤独的地狱里常年受苦难磨折的人,但他确实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美丽、比任何人都更加温


柔、比任何人都更加想要幸福地活着的,神一般的好孩子。


于是,就在那个秋季某个寒冷凄楚的夜晚,我又被那样的男人抱在怀里。他像个孩子一样将脸埋在我柔软的腹部,长久而安静地落泪。我的毛发又被濡湿,彼此都像刚受了悲伤的洗礼一般发冷。空气里只弥漫着他身上湿润的香气,像他的生命一样无论入水自尽多少次都不会消失的,好闻的香味。体温缓慢地降低着的我听见他低低的呢喃,苍白无力地,向这酸化的人世间作着仅能的求爱。



——“…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



〖あいしでいる。〗



·sec.7「他和他的猫」


有一朵晶莹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窗上,又化作一片模糊的雾气。

冬天已经来到了啊,我看着外面的飘雪懒懒地想着。


我第一次在室内过冬,房间里暖洋洋的,充盈着一种淡而柔软的香味。我用爪子将玻璃上的水雾抹去,打量着窗外的世界。外面的夜那样黑,于是那些飘零的雪花便显得更加洁白,像是闪闪发亮的细碎星辰。那些曾令我寒冷得几乎死去的白雪此刻离我那么近,又那么遥远,仿佛也变得温暖了起来,哪怕碰触也不会再感到钻心的疼痛了。


雪原来是这样美丽的姿态吗?

世界原来是这样美丽的模样吗?


这明明还是原来的那个世界,有着黑沉沉的夜,和漫天飞舞的雪。明明还有无边无际的寂寥,从每一个没有光的角落扩散开来。

可是我心中,竟觉得这样的世界也令人怜爱。


太宰还穿着他那件薄薄的砂色长风衣,勾勒出纤长优雅的身体曲线。他脖颈上系着精致的宝石领结,在只有黑夜白雪的世界里显出高贵的美来。

他在我脖子上也系上那样可爱的宝石饰品,于是我的世界里也不再只有单调如亡魂的黑白色彩了。


有的时候,他将我抱在大腿上,就安静地坐在窗边。他的发丝软而蓬松,看上去也像一只猫。

太宰望向窗外的眼神慵懒而淡然,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毫无杂质,我甚至光望着他的眼睛就能看清外面的景色。他修长的手指在我脊背上游走着,稍稍拨乱光滑的毛发,又轻轻地理顺。指尖仍带着一丝凉意,却并不使我厌烦,只静静地享受他施予的爱抚。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这样的音响。雪落在地面的声音,薄纱一般纤细的云在夜空中飘过的声音,他光润的指甲在我皮毛间滑动的声音,和他的影子在我眼中轻轻摇晃的声音。

但我想,他应该能听见,我的心脏在小小的身躯里跳动的声音。


在仅有我们两个的温暖的房间里,他的心情和我的心情悄然无声地融化,变成萦绕的香气。


我不清楚他是否爱我,也不知晓自己是否爱他。但我愿意相信自己是对他怀着爱恋之心的,也愿意相信他对我怀着类似的情感。


他们过去也曾相爱吧,我想象着。

我们过去也曾相爱吧,他低语着。


“谢谢你,龙之介。”太宰捏捏我的耳尖。他为什么要道谢呢,我想不明白,亦无需深思。


我想,我和太宰——或许还有芥川龙之介。


〖都对这个有他存在的世界,心怀着极深沉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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