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入り

墨觚.
个人介绍详见2017.08.19蘑菇食用说明.

【文豪野犬】【太芥】北京爱情故事

  • 标题随手 盲狙今年全国一卷作文题

    ↑看到作文题目的一瞬间我就知道这次要翻车(:3

  • 关键词选了京剧,中国美食和共享单车

  • 自己狙的题跪着也要写完系列 这要是真当作文交上去就没有大学上了系列 为大家现场演示作文离题技巧 请各位阅卷老师手下留情不要给我大零蛋(:3

  • 6.19太宰生贺担当(之一)!太宰先生生日快乐!今年也是非常迷恋您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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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是位住在北京的高中日语老师。

自然也是那所高中唯一一位日语老师。

 

 

扳着指头数数,太宰治在这座大国都城住了也有好些年头。可要说起来,他对这座城市也谈不上多大的喜欢。

想当初他从老家跑出来,一路跑到东京去。东京时髦得叫他欢喜,自然也叫他难过。北京也是这样。一座城市里住着几千万人,好像宇宙里住着几千万的星球。而他只是其中孤独的一颗,是跻身在茫茫银河中的,渺小的那一颗——光是这样想想,就足够叫人难过。

 

他孤独。这个词谁都会讲,但未必谁都会懂。想他第一天上班,就被操着地道京腔的同僚围起来。打哪儿来?答曰东北。众人于是开怀大笑,哦,是个铁骨柔情的汉子。他于是忽地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用好不容易练就的标准普通话辩白,不是那个东北,是日本的东北,叫青森的漂亮地方。

哦——他们便又发出这个异常悠长的这个音来,然后散开了。留太宰治一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这究竟算是例行问候呢,还是别的什么。说到底,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他总是处于被这种【想不明白】的状态困扰拘束的境地之中。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说?不知道,不明白。那究竟是从何而来的疑问呢,就连这样的问题也没有答案。说不定是因为自己是这所学校里唯一的大和民族?或者是因为自己教授的课程或者谈论的文学?再或者是容貌或言行?就算猜测了,也没有人会给正确解答的,所以也就没有答案了。总之,太宰治是一个被【唯有自己一个人与众不同】的不安和恐惧牢牢攫住的人。

这样的人,自然也是不会太喜欢这座人多得叫人发慌的城市的。

 

但他没有走。他是教师,他还有学生。

 

说到学生,其实也就一个。日语本就只是一门退到了边缘的选学课程,并且日趋如此。在学生都乌泱泱涌去习学楔形文字的时候,这一届的班级里就只剩一个学生了。

 

开学第一课他就见到了他这三年里将会见到的唯一一个学生。一双三白眼,两弯浅浅眉,瘦瘦小小,干干瘪瘪的一个孩子。虽然长得不太结实,但精气神儿很好,衣服头发都收拾得干净清爽,是让人看着舒心的类型。

这个发尾发白的瘦削学生把书放下,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先生,他这么开口,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太宰治于是记住了这个第一句话就用日语向他打招呼的学生。他当然不可能记不住,毕竟他三年的时间和精力都会只花在这一个人身上。他甚至有点感谢这个孩子,如若不然,他或许要孤零零一个人再等三年。

 

他问这个学生,你为什么来学日语?

话一问出口他就觉出了后悔,不想学英语——这几乎是历届学生的标答;或者是来看他这位生得一副桃花美面的老师——这是偶或几个小女生的回答。但出乎意料的,那孩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因为我以后想学日本文学。

 

你能想象那种心情吗?在自己的轨道上伶仃地转动一圈又一圈的小行星,忽然受到了另一颗小行星的碰撞。这本是概率极小的事情,而它确实地发生了。那一瞬间迸裂开的狂喜的火花,虽然是一瞬间就又会重新消失在无垠星空里的东西,但你能想象吧?

 

太宰治于是更加记住了这个学生。

 

 

那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他叫住了那个再次恭敬致礼、道着“那么太宰先生,明日再会”的孩子。我给你用日语取个名字吧,他这样提议道。

那孩子先是一愣神,而后眼里便出现了难以掩抑的欣喜。

好的,非常感谢您,太宰先生。

 

要取个怎么样的名字才好呢,太宰治暗自思忖。啊,不如叫芥川龙之介吧,你觉得如何?他把脑子里随机生成的那个名字报出来。

在下没有意见。

 

噗,说起来你那个自称是哪里学来的啊。听起来文绉绉的,还蛮可爱。

太宰治这样笑道,直笑得那孩子羞赧到脸上飞红。那么今日在下就先告辞了,临别的时候倒也没舍弃这个奇妙的自称。

 

他就这么算是认识了这位奇妙的芥川龙之介同学。

 

 

按说每一天都见到同一个人应当是很无聊的,至少以往的经验如此。在东京的时候每一天都会见到不入流的画家,卖牛肉盖浇饭和烤鸡肉串的摊贩,还有浓妆艳抹的女人,虽然最初的时候还令人饶有乐趣,但终归有看着看着就会觉得索然无味的时候。更不用说如今他天天都要面对的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和他太宰治又不一样,他会遇到好多好多的同学和老师。可太宰治只会每天见他一个人,见他这三年唯一的学生。

但芥川龙之介不会让他觉得无聊,虽然他总是在做和昨天或明天一样的事。这个孩子每天都抱着课本——偶还带着本万叶集或别的什么——到只有这两个人会造访的空荡荡的教室来,恭恭敬敬地喊他太宰先生,然后端端正正地听他讲课。和他少年泛白的发尾一样,他那身黑色校服褪色的速度也较别人快些。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只有这一套制服。

芥川龙之介是穷人家的孩子,是差一点就要到领助学金地步的那种学生。这是他从其他同事那里风闻来的消息——说是同事,也不过是中午在教师食堂吃饭时才会遇到的人们。生来不知饥饿的他一边程序性进食一边打发无聊似的听他们讲话,余光瞥见他们点头又摇头。芥川龙之介是个与众不同的学生啊,他听见他们这么说。该说是贫苦出身的孩子特有的韧劲儿呢还是有失必有得呢,总之这个穷学生聪颖过人,门门功课拿高分,更重要的是还尊师重道待人知礼,实在是惹人喜爱。

可不是么,他可是我的学生。怀揣着谁也不会知道的这一点小自豪的太宰治继续看着这个不让人无聊的芥川龙之介。他正在默写和歌,竹筒盛饭在家时,柯叶盛饭旅途中。

他写这句诗歌时窗外正下着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雨,天地间安静得只剩雨滴噼噼啪啪地打在叶片上。那自然不可能是古柯叶,而应当是栎树和绣线菊。啊,就以绣线菊为题写篇和歌吧,太宰治忽而起兴地把它当成作业布置下去,芥川龙之介也就当真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说起来今天是木曜日呢,因为每个星期只有这一天的日语课是在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而把它记住了的太宰治这么说,时候也不早了,放学走吧。

时候的确是不早了,这个点别的学生应该都已经在上晚自修。只有学习成绩好却又体弱多病因而获准不上自修的芥川龙之介不在自己的教室里,而是在这个从来都只剩一个太宰先生的班上。

太宰治本不是一个会拖堂的老师,倒不如说他原来是那种恨不得一下班就赶紧回家吃酒的人。可面前坐着的是芥川龙之介啊,是纯粹因为喜欢日语和日本文学而来到这里的芥川龙之介。他于是不想从这间冷清的教室逃走了,一是因为不想敷衍他唯一的宝贵的学生——这个刻苦又倔强的学生总会拉住他询问这样那样的问题,二是因为就算逃回家也只会更冷清,也更寂寞一些。

是的,和芥川龙之介共同待在教室里的时候,他总觉得寂寞。那是一种因为面前只有这仅仅的一个人而催生出的无端的寂寞。

 

——因为这仅仅的一个孩子,也是伶仃孤苦的一个人呀。

呜呼,这点甚至算不上悲天悯人的感怀。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芥川龙之介却还坐在那里。像是终于等到他回头一般,这个仍坐得端端正正的学生轻轻地开口问道,太宰先生,请问您有备用的雨伞吗?

 

未曾料到今夜会下雨,雨伞放在本班教室里了。现在回去取的话恐怕要打扰到其他同学,所以……

……真抱歉,芥川君,这里只有一把雨伞呢。

如此也是无可奈何了,那在下就待到这一节自修下课时再回去取罢。

 

啊,不如今日由我来送芥川君回去吧。

太宰治话音刚落便觉出了后悔。芥川龙之介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呀,这样的孩子,理应是不希望带人回家的吧。对他这样心思细腻的孩子来说,光是问这一句话,或许就已经是一种伤害了。太欠考虑了,真是唐突,真是失策,羞耻得甚至说不出挽救的话来。

但实际上根本用不着挽救。那孩子只是站起来,庄正地向他微微鞠躬。若果真如此,当真感激不尽,太宰先生,他只是这么回答道。

他完全没有卑微的想法,他瘦弱的身体里住着高贵的灵魂。

 

太宰治于是和他的学生走在同一道伞檐下了。伞檐外是灰灰蒙蒙,淅淅沥沥的冷雨。湿寒的水气好似呛伤了芥川龙之介敏感的呼吸道,他因而一路咳嗽不止。

很不好受吧?太宰治很想这么问他。可他并不是那种会由衷关怀别人的体贴的男人,他甚至没有办法做出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对方肩上这种帅气的事。他当然不是冰雪铁石做的心肠,或者说正是因为太过于柔软了才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他柔软的肚腹中只装着拐弯抹角的和歌。

 

鸣神の 少しとよみて さし昙り 雨も降らんか 君を留めん。

 

啊,是雷神。

是的,是适合这样的雨天歌颂的诗。

是很有名的篇目了。

 

一长一少在北京的街道上唱和歌,这画面看上去略显奇怪,不过就算把这幅画面放在东京也会一样奇怪的。我们是和别人有点不一样的人啊,这种想法有些悲怆。可悲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们还是在降雨的夜里继续行走。

 

 

到了,就是这里,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突然说道,太宰治也随着他停下脚步。面前的是普通的小区里普通的居民楼,普通里还显出一丝陈旧。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太宰治本想就此告辞,但芥川龙之介大大方方地请他上楼坐坐。既然来了,太宰先生就算是客人,怎有不招待您一杯茶的道理?他这样解释着,带领太宰治在昏暗的老楼道里一路摸索上去。

芥川龙之介住的地方——那甚至算不上一个房间——是顶层的阁楼。一开门就能嗅到潮湿的水木气味,那是通风件条欠佳的地方特有的味道。狭小的阁楼里只摆得下一张床和一些小型生活设施,剩下不多的空间里则堆满了书。相当拥挤,但是并不显得凌乱,房间的主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身高一米八一半是腿长的高个子教师在书堆之间艰难移动,几次险些被低矮的房顶撞到头,才终于来到床边坐下——这似乎是此处唯一能坐人的地方。他的学生早已开始熟练地烧水沏茶。这破旧的小阁楼里什么东西都挺破旧的,只有茶具精巧得几乎突兀。那当然不是什么昂贵上档次的茶具,但素净又清雅,看着叫人高兴。

 

你很喜欢喝茶?

是的,太宰先生。品茗和阅读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

芥川君可算是风雅之士了。

太宰先生过奖。

 

倒不至于说是过奖,只是风雅这个词在这个地方听起来蛮滑稽。谁都可以风雅,只要懂得花鸟风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个道理他自然也知道。但精致的皮囊容易压塌脆弱的骨架,优雅救不了诗人,聪慧也救不了哲学家。好茶好书不能改变他的穷学生只买得起一套制服的现实,也不能改变他这位老师——这位梦想着成为有名的小说家却最终到了异国来普普通通地教书的老师日日夜夜为这样那样的事痛苦的现实。说到底,这样的现实最终会指向什么地方也都是不知道的,这很悲哀。

而他的学生像是全然看不见这种悲哀,抑或者是看见了而不在意。芥川龙之介将沏好了的茶和一小碟茶点放在权当茶台的书堆上,发出的声响适时地将他的老师从悲哀里解救出来。

 

请用,太宰先生。

谢谢你。

 

说起来,芥川君没有和父母住在一起么?端起茶盏的太宰治才终于想起这件疑惑来,环绕四周,实在想象不出这里如何还能塞下两个成年人。

是的。我的妹妹——她还很小——在别的地方上学,双亲和妹妹住在一起,便于照顾。

芥川龙之介继续絮絮地说下去,凡是太宰治提出的问题必有回答。在牛奶店工作的父亲,得了精神疾患的母亲,美丽得犹若大和抚子的妹妹,全都告诉给他的老师听。

 

而老师最后发问,芥川君,你悲伤吗?

其实连问这个问题的人都不知道提问的意义何在,但明显的,之前所有的问题都只为这最后一问做铺垫。他只想知道这个学生究竟知晓悲伤与否——即使这实在像是令人羞耻的窥视行为。拜托了,请告诉我吧,告诉我你也懂得悲伤,告诉我这悲伤的境地里不止有我一个人。他几乎就要开口请求了,就像曾经写信给自己的老师请求他用夸奖拯救自己的精神一样。

 

……诚然,是悲伤的。

 

说这话的时候芥川龙之介少有地没有面向他的老师,虽然这有悖他坚持的礼节。他眼底是阁楼外的夜空,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穹顶挂着好似玻璃制品的月亮。

人生是梦啊,是既有喜悦也有痛苦的梦。痛苦的时候,自然也会有逃到另一个更安宁的梦里躲藏起来的渴望。在那样的梦里,一切罪恶都从眼底消失得一干二净。但只有人的悲伤——人的巨大的悲伤,如同充满天空的月光,依然孤寂而严酷地存在。

 

所以我不会逃。

 

少年终于又回过头来,直面他的老师,一如直面他的生活。那姿态几乎可说是帅气了。

 

恕我冒犯,太宰先生,想必您也是悲伤苦痛缠身的人罢?若果真如此,也还请您与诸等苦难战斗下去。

不要忘记,人生就是战斗至死。

 

 

——哎呀呀,真是的。到底谁才是老师啊?

他想像平日那样说他的学生是个小笨蛋,可是转念一想,在人生这一漫长得不知何时才能毕业的课程上,他这个老师也聪明不到哪去。

 

那之后他经常送芥川龙之介回家。再往后一点,他开始邀请芥川龙之介搬来与自己一同居住。反正屋子够大,一个人住着也没什么意思的,他这么和那孩子解释。如果是其他学生的话,估计已经要骂他图谋不轨居心叵测了。但是芥川龙之介不会。

毫无疑问的,毫无疑问地,他比谁都更敬爱他的老师。这宝贵的无垢的敬爱叫人安心。

 

敬爱,那又和爱不一样了。对一个老师来说敬爱会比爱更重要些,对太宰治这个老师来说更加如此。爱,这个词听起来反倒叫人不安,或许只有他太宰治会不安。他自然也想爱着谁,也想被谁爱着,再说具体一点,他自然也想爱着芥川龙之介,也想被芥川龙之介所爱。

谁不爱他,谁不爱芥川龙之介呢。他那么的好,好得让人想用石中之剑和雪上之花来赞美他。就算是畏惧着爱的机能缺失者,也没有办法不爱他。

但那是不可以的。

 

爱,这个字的发音无论是日语还是中文都是一样的,都使人害怕。那听起来就像是啼鴃的哭声。

 

所以他只能继续为他所敬爱。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耍一些狡猾的小把戏了。

 

太宰治总是带着芥川龙之介在北京的夜晚四处周游。芥川君,我们来骑自行车怎么样?生日的那一天晚上,他努力地像个小孩子一样笑嘻嘻地这么说了,看上去应该很不伦不类。但是芥川龙之介是不会嫌弃他的,所以他可以放心地继续装成一个不伦不类的小孩子。

他的学生是没有手机的,所以他只租来了一部单车。这车鲜艳得像个万圣节的南瓜头,看着让人想笑。

他像个约会意中人的男子高中生一样骑在这个南瓜头车上向芥川龙之介回头招呼,坐到后车座来吧,我带你去兜风呀。这景象惹得他不是不苟言笑的学生也忍俊不禁。

啊,真过分,芥川君笑话我——

因为太宰先生这样子实在有意思,他遮掩着嘴角笑道。

 

岂有此理,我要用快到看不清夜景的疾风车速惩罚芥川君!

悉听尊便。坐到车后座并搂住了他老师腰部的芥川龙之介仍然笑意未收。

 

他们就挤在这辆南瓜头上风似的刮过大街小巷,那看上去真有点像小情侣了。单车带过的呼啸的风声是那样响,响得好像沙漠里的水井和夜空中的小铃铛。

 

唱首和歌来助助兴罢,芥川君?

骑行的时候还是请注意交通安全吧。

呜哇,芥川君还真是很不解风情……

您要是这么有兴趣的话,在下倒还可以请您看场京剧。

难得难得,芥川君居然请我看戏——

 

虽说这样子取笑他了,但到底还是按他说的地方去了一个老剧院。那剧院实在很老了,以至于整一晚都只有他们两个观众,寂寞得就像他们平日待的那间教室。那一夜他们看的剧目是虹霓关——本以为这种老掉牙的剧目是再找不到的。演员也都很老了,浓艳的胭脂水粉遮不住眼角的纹。看到东方夫人香消玉殒的那一幕,关于生老病死思考的凛寒令人脊背发凉。

太宰治不会为此动摇,因为他见得太多。而他年轻得多的学生却也不曾变色。

他于是忍不住问,问一个他太想知道别人想法的问题:芥川君,你怕死么。

怕,如何能不怕。

衰老呢?

自然也是怕的。

 

芥川龙之介凝望着他的老师,这个会问他这么奇怪问题的男人。半晌,他开口说,老师,我想要好好地活着。

那诚然是真话。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好好地活着。芥川龙之介想,太宰治也想,垂垂老矣的京剧演员和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都想。

然而这个世界上难过而无法抗拒的事情有那么的多呀,孤独,贫穷,苦恋,文学,衰老,死亡。好难过,好难过,偏生过于坚硬的同时又过于柔软,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在这个方面他太宰治是个笨蛋老师,教出来的芥川龙之介也是笨蛋学生。

但是,就算是笨蛋,也会想好好地活着。所以我们才继续在这个城市的夜晚里摸索。

 

 

好饿,好饿呀,去吃夜宵吧。从剧院走出来的时候太宰治这么说。但那其实是撒谎,他从来就不知道饿到底是什么滋味的。但此时他急切地需要进食,芥川龙之介也需要。他们太需要填补空虚的东西,生理上和心理上。

于是他们又挤在那辆小单车上,见到小食肆就停。老北京小吃十三绝,他俩几乎尝了个遍。推着车走在天桥上,他们又看见了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天地良心,冰糖葫芦看起来比炒肝和焦圈儿好吃多了。手里拿着晶莹透亮的冰糖妆裹的红果实,实在推不动车了,他们就在天桥上停下。

 

现在是六月份了。五月的这个时候,东京那边,应该正在准备神田祭。

神田祭?

哎哎,是哟,神田祭。说起来,在日本有这样的说法呢,将在神田出生的人叫做江户子。这边有老北京的说法的话,江户子应该就相当于老东京了,很有意思吧?

是的。

在祭典上也可以吃到长得像冰糖葫芦一样的点心哦,叫苹果糖的甜食。

好吃么?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带芥川君尝一尝。

 

他又开始给芥川君讲东京歌舞伎町的夜景,讲上野的樱吹雪,讲横滨的海港和津轻风味的鱼料理,讲青森的雪和苹果花。讲着讲着,他就说不下去了。世界上美好的事情那么多,可夜晚还是这样的叫人难过。虽说今天是生日,但是没有蛋糕也没有烛光,一年比一年老去的他还带着这个学生在天桥上吃冰糖葫芦。小孩子是不会害怕过生日的,可他不是小孩子。衰老,离别,死,不知为什么总是想到这些难过的事情。他想他是真的老了。世界上美好的事情那么多,可他苍老的心还是这样的难过。

 

等芥川君毕业,我就辞职不干啦。他嘻嘻地笑着对他的学生说,而那孩子对此回以足够分量的震惊。

干嘛这个表情啊,芥川君。

太宰先生……要走了么?

嗯……毕竟再留下去也不会有学生的。反正芥川君毕业了的话,也要离开学校到别的地方去吧?那我也就要走啦,回到东京,或者干脆回到青森的乡下去。

 

在下不走的话,太宰先生就不会走么?那个孩子突然抬起头,睁着他又大又圆的三白眼。他死死地注视着自己的老师。

啊呀,芥川君说什么呢。

如果太宰先生不愿意留下来,那在下愿意跟着太宰先生走,到东京去,或者到青森。太宰先生教给我的知识,足够我在异国行走了。

 

芥川君,我只是你的老师。

 

是的,所以在下愿永远地敬爱您。

 

如果太宰治是果敢又背德的艳俗小说的男主人公,他就会在这个时候对他的学生说,芥川君,我爱你,我其实比谁都更加爱你。但是他没有,即使天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谁也不会去注意这对拿着糖葫芦的平凡的师生。他看着芥川龙之介时别人正买下今夜的最后一串糖葫芦,卖糖葫芦的人推着车走了,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归家。天地间又安静得只剩这对拿着糖葫芦的平凡的师生,站在深夜的北京某座天桥上一辆鲜艳的单车旁。

 

芥川君,我问你。

诚愿聆听。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在下会继续活下去,并且,也还永远地敬爱您。

 

您如若离开,在下就会跟着您离开。您如若死去,在下就会怀着对您最深切的追念和尊敬活下去。是的,太宰先生,在下在此向您保证。

在下比谁都要更加爱您。

 

太宰治长舒一口气。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害怕爱的人来说,他在这座城市的爱情故事或许开始了,或许还没开始,或许永远也不会开始。但他还愿意继续留在这座城市,留在这个夜晚也睡不安稳的北京,然后继续受他学生的爱与敬爱。他爱着的这个与众不同的学生,也同样令人敬爱。

 

要说起来,他对这座城市还是谈不上多大的喜欢。但他还是没有走,并且下一年也不会走。因为这里有栎树和绣线菊,有雨和夜风,有南瓜头似的滑稽的单车,有华艳的剧,有甜食,还有芥川龙之介。

 

“太宰先生,生日快乐。”

“谢谢你,芥川君。”

 

因为这座城市有芥川龙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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